明式家具和木匠皇帝有关吗?

时间:2019-08-22

  利用摩尼教的“明王”信仰,元末的起义者颠覆了庞大的元帝国,并让这个结合了佛教弥勒信仰的名称,成为明朝的一部分。

  另外,失去大都的元朝,并没有像以往进入中原的游牧民族一样迅速融入东亚文明的洪流,而是重新回到了大漠以北的克鲁伦河流域。从此以北元的名义出现在中国的历史舞台上,继续对南方的明朝施加着特别的影响。

  虽然明朝驱逐了蒙古的统治,但打破汉地文献有限的视角,我们可以清醒地发现,和明朝这个汉地新生的国度相比,蒙古帝国在过去一个世纪中积累的影响力依旧很大。

  按照元代史书《南海志》的记载,元代从亚、非各地进口的商品,达七十多种,主要有珍宝(象牙、犀角、珍珠、珊瑚等)、香料(沉香、速香、檀香等)、药材,还有布匹(白帆布、花帆布、剪绒单、毛驼布等)、器皿(高丽出产的铜器,东西洋诸国出产的藤席、椰簟等),以及皮货、木材(包括船上用的铁梨木)、漆,等等。

  随着明朝第三位继承人明成祖朱棣发动“靖难之役”,这位封地与蒙古部落接壤的王子,从北直隶一路向南,成功登位,再度把首都从南京迁回了元顺帝离开后的大都——北京。在这个大都的旧址上,或许更能让人追忆元帝国的辉煌,因为此时,继承了元朝东亚版图的明朝,的确开始制订一项惊人的航海计划。

  过去一直传闻,郑和下西洋和明成祖对侄子建文帝下落的兴趣有关。更合理的解释,是因为明代初期依然保留了对“西洋”人文和物产的记忆。鉴于北边道路不通,从南方走海路其实是最可行的方案。于是,有关这条西洋航路的种种传闻,就成为明朝这个充满想象力的朝代中,最让人向往的一段故事。

  明式家具神话的诞生,很可能和另一个传说也有密切关联,这个传说的主人公就是明朝的倒数第二位皇帝熹宗朱由校。

  中国历史上许多皇帝都有个人爱好,比如后唐庄宗李存勖喜欢唱戏,是位超级票友;宋徽宗赵佶喜欢书法、绘画,自成一家;而明熹宗则是一位木工爱好者。明熹宗对木工活计非常着迷,为了做手工,甚至把国家政务推给太监管理,魏忠贤因此得势。不过这个说法主要来自清朝方面的记载,可能有抹黑木匠皇帝的嫌疑。

  按照明末笔记《酌中志》记载,明熹宗不但亲自参与了大内宫殿的建造,还酷爱制作木器,家具、木偶、屏风样样精通。他亲手制作过一个喷泉装置,在大铜缸里设置好管道,通过开关可以控制水流的大小。据说他还制作过一些木偶,有男有女,神态惟妙惟肖,不但五官轮廓清晰,还安装了手臂,绘上水彩,下面固定在竹板上,摇动起来栩栩如生。最让人称道的是他制作过一张木床,不但亲自雕镂花纹,还设计了可以折叠的床板。这种款式可能在当时也是独一无二的。遗憾的是,这些木质家具都没有保留下来,只是给我们留下了广阔的想象空间。

  木匠皇帝制作家具的木料有哪些呢?《酌中志》中没有提到熹宗使用的木料,但提到当时的宫里确实设立了一个名为御用监的部门:“凡御前所用围屏、摆设、器具,皆取办焉。”“有佛作等事,凡御前安设硬木床、桌、柜、阁及象牙、花梨、白檀、紫檀、乌木、㶉木(鸡翅木)、双陆、棋子、骨牌、梳栊、樏甸、填漆、雕漆、盘匣、扇柄等件,皆造办之。”从中可以见到,明朝宫内的确使用了“花梨、白檀、紫檀、乌木”等料,但它又不属于制作硬木床、桌、柜的材料。当时用作家具的硬木,多指杉木、楠木一类中国广泛使用的木材。

  这本有趣的文献还提到:“圣性又好盖房,凡自操斧锯凿削,即巧工不能及也。又好油漆匠,凡手使器具皆御用监、内官监办用。”就是说,明熹宗喜欢动手做的事情,除了做家具和盖房子,还有给家具上漆——在做好的家具表面刷上厚厚的大漆,用彩绘或镶嵌的方式进行装饰。这就是我们一般说的漆木家具。既然外面上了大漆,里面到底用了什么木料,也就无关紧要了,因为一概看不见。

  而用花梨木或紫檀木之类的硬木制成的明式家具,表面是不上大漆的。可见木匠皇帝热衷的家具,并不是今天认为的黄花梨家具。而且,根据万历晚期编撰的《工部厂库须知》所载,广东布政司每年交给御用监的硬木有“胭脂木十段、花梨木十段、南枣木十段、紫榆木(紫檀)十段”。这些木料都交给擅长精细雕刻小件的“佛作”进行加工,并没有制作成后来所谓的明式家具。

  这样看来,有关郑和用中国货物去南洋换花梨木、紫檀木,再制成明式家具,并对明熹宗产生了吸引的说法,并没有什么依据。那么,问题又来了,为什么在后来的年头里,花梨木和紫檀木会从明代家具中脱颖而出,演变成一个关于明式家具的传说呢?

  从新的视角审视明式家具,我们会发现,这一切得益于从元代开始出现的江南园林。

  园林的修建在富裕的明代江南更加普遍。与园林有关的明代著作,除了《长物志》以外,还有更为专业的《园治》一书,该书涉及具体的园林建造。不过要论园林内部的家居布置,还是首推《长物志》。通过这部作品,我们可以梳理出一系列有趣的逻辑。

  明代众多私家园林的修建,既推动了造园建筑业的发展,也刺激了以家具制造业为主的内部装修产业的兴盛。不论是富豪之家,还是从对外贸易中获利的普通人家,都在家具等内部装修方式上开动脑筋,明代家具就是在这个大背景下走向兴盛的。这也是明代家具给人印象深刻的一个原因——绝对数量上的优势,能将这种流行趋势巩固下来,变为一种独特的审美趣味。不过,从文献中我们也能看到,明代家具的主流还是漆木家具,南洋硬木制成的家具占比非常有限。

  大约到清代以后,南洋硬木的进口才逐渐普遍起来,人们用这类材质仿照明代家具的样式,制成了形制相仿的器具,终于使“明式家具”成为流行趋势。今天留下来的“明式家具”,有大漆的,也有花梨木的,前者还是主流,花梨木等硬木的还是以清代及以后仿制的居多。归根结底,这些都反映了明清时代江南社会因商品经济发达而富裕的一面。

  我们也可以从这个新的视角解读明熹宗热爱木工的记载。不是皇帝对木工的爱好影响了明式家具的出现,而是明代社会普遍的家庭陈设品位使家具制作成为一种风潮,并感染了皇帝的个人爱好。而这一切都源自明代初期对南洋、西洋航路的探寻。从这个角度来看,郑和下西洋的历史事件,也无法自外于整体的趋势。

  明代中国,尤其是东南沿海,与菲律宾、日本,以及刚来到东亚的西班牙、葡萄牙、荷兰等国的贸易活动,为明代园林和家具的兴盛提供了最重要的经济支持。按照著名经济史学家贡德·弗兰克在《白银资本》一书中的说法,中国在当时成为美洲白银主要的流入地之一。随着大量中国优质瓷器、丝绸输出到葡属印度群岛、菲律宾以及西方国家,“每年大约有20万公斤的白银流入从宁波到广州的华南和东南沿海地区”。这些随着象牙、紫檀、乌木等南洋物产一同流入的白银,看即时开奖现场报码,在鸦片战争之前都没有再次流出中国,直至清朝开始签订附带赔款条目的议和条约。

  【摘自:《博物馆里的极简中国史》 张经纬/著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(磨铁铁葫芦工作室)】

  罗辑思维连续三期推荐、众多名家一致激赏的新锐作者张经纬,第一部大众通识作品

  跳出历史叙事的套路,用文物背后的信息拼接出鲜为人知的历史真相,用开放的多学科视角刷新我们的固有认知,串联起一条简明新颖的中国史脉络。

  博物馆里的每件文物都不再是静止不动、沉默无语的,它们将因为你头脑中铺设的知识脉络而活跃起来,伴随你一同探索古代中国的奇妙世界:你可以通过玉器了解中国史前文明的“满天星斗”,借助青铜重器探索周代的江南,可以从东汉时期的壁画中解开鲜卑族崛起的秘密,还可以从唐代的茶叶与瓷器故事中发现“茶马古道”的踪迹……

  在博物馆从事古代工艺研究近十年,亲手接触过数以千计的文物,常年为公众普及历史文化常识,在他眼中,每一件文物都是连结过去与现在的时空隧道。长期从事历史与民族文化研究,力图突破以往人文学科间的壁垒,尝试全新的历史写作。著有《博物馆里的极简中国史》《四夷居中国:东亚大陆人类简史》,译有《石器时代经济学》《像人类学家一样思考》等作品。在《南方都市报》《南都周刊》《东方早报》《澎湃新闻》和《腾讯•大家》等平台开设专栏。